日本书房》让女性闪耀光芒的日本?:安倍政府「女性经济学」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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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书房》让女性闪耀光芒的日本?:安倍政府「女性经济学」的背

西武SOGO广告截图(取自官网)

2019年伊始,日本西武SOGO百货公司推出最新形象广告,广告上有个被砸了一脸奶油派的女性,主标语是「不要你们说的女性时代」,完整的文案如下:

因为是女性,所以被强迫。
因为是女性,所以被无视。
因为是女性,所以被扣分。
报导身为女性的生之痛苦,
每次,都让「女性时代」渐行渐远。

今年终于时代要有所改变。
真的吗?真的可以如此期待吗?
如果只是鼓吹女性要在职场大显身手的「女性时代」,
那永远都别来了,我们这幺想。

时代的中心,非男非女。
我,想歌颂我的诞生。
到来的应该是,创造每一个人的
「我的时代」。
光这样想像,不是就很欢欣雀跃了吗?

我就是我。

这个极具视觉效果的广告一公布,马上成为热门话题,引发网友热议,并在网路上出现了两极化的反应。支持者认为,广告确切反映了日本社会男女不平等的现状,以及女性在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女性经济学」、「女性活跃」政策下的真实处境;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廉价的女性主义论述,是假女性主义之名、行「厌女」之实,而把派砸在女性脸上也让人感到极度不适。此外,由于文案的主词不明,让人搞不清西武SOGO是站在男性方还是女性方?是站在榨取方还是被榨取方?不少人因此认为这则广告在打造西武SOGO的品牌形象上,起了反效果。




西武SOGO广告截图(取自官网)

然而,不管西武SOGO是站在哪一方,也不管是否造成反效果,这个广告成功地在新年初始就抓住了人们的目光,完美地达成了宣传西武SOGO的任务。饶有深意的是,上述文案其实暗指了这几年发生在日本社会的几起女性歧视事件,也暗讽安倍政府执政以来极力提倡的「女性经济学」。

安倍政府的「女性经济学

2012年,安倍晋三成为日本首相,并开始提倡安倍经济学,「女性经济学」即其中的「三支箭」之一。

2014年1月,安倍在一次演讲中提道:「日本女性劳动力是一种最未得到充分利用的资源。日本必须成为能让女性发光发热的地方。」他还表示,如果日本的女性就业率像男性那样高的话,日本的产出可能会提高16%。

为了以女性劳动力促进经济发展,安倍承诺将增加托儿机构,鼓励母亲重回职场。这点其实安倍早在2013年即已夸下海口:「我决心鼓励女性打破玻璃天花板。我将为此準备好架构,使之成为可能。」

这就是安倍政府大力提倡的「女性经济学」。他们认为,将尚有供给潜力的女性劳动力引进市场,可释放日本的潜在劳动力,缓解因人口老化与少子化所导致的劳动力不足。他们还认为,如此一来可激发女性的创造力,形成新的经济成长,为日本頽败已久的经济困境提供重振的生机。安倍因此宣称,他要打造一个「让女性闪耀光芒的日本」。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中)与两位樱花女王得主合影(取自zeenews)

此外,安倍还有个「小目标」。他在联合国演讲时曾野心勃勃地表示,计划在2020年将日本政界和商界的女性领导者比例,提升至30%。为了达成这个「小目标」,让女性在无后顾之忧的前提下走进职场,更成为安倍政府势必得解决的问题。因此,安倍政府屡次表示,将有效处理托儿所、幼稚园长期数量不足的问题,并呼吁各大企业提供女性员工弹性的工作环境与工作时间。

然而,儘管政府鼓励女性在职场上活跃,但在硬体设施普遍準备不足,职场仍奉守男尊女卑,女性依然普遍感受到「我的敌人是整个社会」时,日本社会对女性的传统感觉与身体感觉,是否如同安倍所言,只是一面可一敲即碎的「玻璃天花板」?

敲不碎的「玻璃天花板

2016年2月中旬,一篇匿名的网路文章〈孩子上不了托儿所,日本去死吧!!!〉,首先赏了安倍政府承诺的托婴与幼儿安置政策一记响亮的耳光。

文章中,作者写道:「闹哪样啊破日本!根本就不是什幺1亿总活跃社会嘛。昨天(孩子)果然没报上托儿所。能怎幺办?这还让我怎幺去活跃?」该文如实道出在托儿所、幼稚园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双薪家庭的困境与非全职妈妈的尴尬境地,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安倍所主张的「1亿总活跃社会」的愤怒。

这篇文章一出,马上引起日本家长们的共鸣,并在推特上发起标籤内容为「#(孩子)上不了托儿所的我」话题,引发民众热烈的讨论。不少家长纷纷留言表示感同身受,分享自己的经验与想法,其中有些推文甚至被转发超过2000次,足见家长们普遍怀有同样的烦恼。

同年(2016)3月5日,一群手举「(孩子)上不了托儿所的我」抗议标语的家长聚集在日本国会前,表达对安倍政府的托婴与幼儿安置政策始终举步不前的不满。




高举抗议标语的家长(后藤辽太摄,取自朝日新闻)

此后,这个议题持续燃烧,「孩子上不了托儿所,日本去死吧!!!」这句话,不仅在年底拿下该年的日本十大流行语,还成为导火线,点燃了日本女性对安倍政府物化女性的不悦,与对「女性活跃」、「1亿总活跃社会」的愤慨。

除此之外,即使到了21世纪,日本职场上的男女不平等问题依旧严峻。这除了体现在工作内容与升职机会上刻意压低女性的成就之外,职场上泛滥的职权骚扰(power harassment)、性骚扰、性侵害等等,更是令女性感到反感与酸楚。

2016年6月28日,英国BBC电视台播出纪录片《日本之耻》(Japan’s secret shame),片中讲述记者伊藤诗织被知名媒体人山口敬之性侵害之后的艰难维权过程。BBC称伊藤为「打破日本沉默的女性」,而这个坚韧地维护自身身体权益的女性,却被日本视为「日本之耻」。不过,伊藤不畏日本投射来的异样眼光,越挫越勇,日后在2017年10月以本名出版了记述这段经历的《黑箱:性暴力受害者的真实告白》(Black Box)一书,控诉日本检察机关与父权社会的荒谬。

《日本之耻》预告片段

《日本之耻》播出后,虽然随即在海外激起巨大的迴响,多数日本媒体却选择噤声,但另一方面,在推特上却得到了大量的关注。藉由社群网路的力量与全球性#MeToo运动的带动,2017年12月,知名网路作家Hachu(はあちゅう)公开表示,自己曾受过前上司岸勇希(日本广告业界大佬、电通史上最年轻的创意总监)的性骚扰。

Hachu的发言彷彿拉开了日本#MeToo运动的序幕,到同年(2017)12月中旬为止,标上#MeToo标籤的推特数已超过5万条。不少日本女性纷纷在推特上,坦诚说出自己在职场上被性骚扰或性侵害的切身经历,政治偶像町田彩夏和年轻的实业家椎木里佳也公开了自身的受害经验。是年11月,立宪民主党代表青山雅幸的祕书山田麻美,更公布了长达40页的《性骚扰被害日记》,详实记录她每一次受害的时间、地点、过程与内心感受。

2018年4月1日,日本摄影大师荒木经惟的御用模特儿KaoRi发表〈这种知识,真的正确吗〉一文。在这篇开头即打上#MeToo标籤的文章中,KaoRi表示自己在为荒木工作期间,是在没有签署同意书的情况下,被迫拍摄裸体照片,且很少拿到工作酬劳。几天后,曾与荒木多次合作的女星水原希子在Instagram上声援KaoRi,她不仅说出数年前被迫在二十多位陌生男性的注视下,拍摄半裸照片的不愉快工作经验,更公开质问这位热爱以捆绑摄影对象表现出SM(受虐与被虐)效果的摄影大师:「对你来说,女人到底是什幺?」

不过,日本社会长期「隐身」女性的文化,让日本#MeToo运动在几个月后即平静了下来。根据日本政府的调查数据显示,被性侵害的女性中,超过2/3的人不会告诉任何人,其中只有4%的人会选择报警。也就是说,九成以上的日本女性在受到性骚扰、性侵害后,会选择隐忍、不公开,甚至否定自身。究其原因,主要是她们自小受到的教育是:被骚扰、被性侵是「自身的耻辱」。此外,倘若案件被公开,受到社会检视或审判的往往多数是受害的女性,而不会是加害者男性。

对此,日本上智大学教授三浦真理表示,在女性长期处于被责备的社会环境下,受害者基本上是不会去寻找支援、寻求正义的。正是在这种社会环境下,毫不遮掩、毫无悔意地直接对女性表现出歧视和蔑视的举动,遂变成一种家常便饭。

2018年年底,日本杂誌《周刊SPA﹗》推出「最好上的女大学生排行榜」专题报导,通篇以游戏攻略的方式,盘点在餐会中「最容易上的女大学生」的所属学校与常见特徵,并教导读者如何在餐会中,找到可以顺利弄上床的女大学生。这个对女性极度无礼又物化女性的报导,引起了日本女性的强烈反弹。而该刊早先还做过《联谊会最容易带回家的女大学生》、《最多婊子出没的大学》、《处女最多的大学》等歧视女性的专题报导。




《周刊SPA﹗》于事件后刊登的道歉声明(撷自官网)

类似的女性歧视与蔑视,除了出现在以刺激销售为主的三流週刊杂誌外,大学教育的殿堂也不遑多让。2018年8月,东京医科大学被日本多家主流媒体踢爆,该校自2011年开始,在第二轮入学考试阶段,对女性考生採取扣分措施,藉此将女性的录取率控制在三成以下。这种由性别歧视导致的入学考试违规,至少让55名女性考生「被落榜」。对此,《朝日新闻》在社论中表示,当今社会竟然还存在这种明显的歧视,实在令人感到震惊。

不过,对于这种明显的性别歧视,曾在东京医大担任招生单位主管的行政人员,在接受TBS电视台採访时却表示,日本无论哪所医科大学都这幺做,所以他并不认为这是不正当的做法。因为医生需要体力,女性当不了外科医生,且她们也不想去偏远地区工作,如果按照正常方式进行考试,被录取的女性就会增加许多。他更认为,这不是单纯的性别歧视,而是事关日本未来医学发展的「必要之恶」。

就在东京医大的丑闻和前招生主管的言论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之际,顺天堂大学和北里大学也爆出入学考试违规事件,更加印证了这种降低女性录取率的违规手段,的确是日本医科大学的常态。

2018年年底,两校召开记者会,公开承认校内医学院曾实施违规入学考试,以降低女性考生和多次重考的考生入学。顺大表示将追加录取原本在第二轮考试中「被落榜」的48名考生,而其中竟有47名是女性﹗

面对外界追问为何要扣女性考生分数时,顺大表示,由于女性比男性发育得快、思想更成熟,因此在第二轮考试面试时,往往因拥有良好的沟通能力,容易取得佳绩。为了平衡男女双方的能力差距,只好採取这种措施。

内化厌女思维的日本女性

诚然这些来自男性和男性逻辑所导致的社会歧视和「女性蔑视」,的确让日本女性的社会地位堪忧,但女性对自身的定位与认知,更是一大隐患。多数日本女性无法从既有的规範中脱出,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将「厌女」思维内化,这更加让女性地位的提升显得窒碍难行。

2015年,日本教育和发展研究所针对3200名幼稚园生或小学生的母亲进行调查,询问她们是否期望子女上大学。调查结果显示,虽然有66.9%的受访者希望女儿就读大学,但希望儿子就读大学的受访者却有79.7%,两者之间具有12.8%的落差。

循着这项调查结果,去思考西日本铁路公司在2018年6月起用的车厢广告「神啊,请让我女儿的理想学校是在福冈县内吧!」,就不难理解这则广告为何会引发争议,甚至被一些民众要求撤回。




西日本铁路公司的车厢广告(取自twilab)

西日本铁路公司原本想打亲情牌,表达父母希望让女儿留在身边的不捨心情。然而,由于日本女性(尤其出身乡下的女性)长期处在「女性不用念大学」的歧视结构中,因此不少人直指这个广告带有女性偏见,并且质疑:为什幺女儿就得要在县内上大学?

批评者指出,相对于亲情诉求,这则广告更说明了日本女性至今仍被视为从属品,被认为最好不要去上大学,应该留在父母身边以便被密切管理。虽然有人试图从家庭经济能力的角度重新解释这则广告,但反对者也提出反驳,认为假如是因无法负担女儿赴外地就学的费用,那就请祈祷女儿考取较为省钱的国立大学,或者是不分性别地,也对儿子做出同样的祈祷。

回头来说,前述东京医大事件的后续发展,也让人无言以对。东京医大为了应对丑闻风暴,在同年(2018)10月遴选出创校百年以来的第一位女校长。显然校方希望藉由女校长的出现,洗刷外界对该校歧视女性、甚至「厌女」的印象。然而,在处理被害考生的补偿问题上,即使是女校长上任,也无法改变医界既有的女性歧视结构。在校方重新释出44个录取名额后,有49名「被落榜」的考生重新提出申请,但限于名额,最后刷掉了5人。既巧合又讽刺的是,被刷掉的这5人又通通是女性。

NHK在东京医大丑闻发生后,曾针对医疗产业的女性进行问卷调查,结果却让人倍感无力。女性受访者中,竟有六成表示「能理解东京医大对女生扣分的做法」。这个结果,除了显示这种排挤、歧视女性的手段已成为日本医界的潜规则,更显示日本女性多数仍依存于男性主导的社会规则,甚至在有意无意间加入了「厌女」的阵容,引发自我厌恶。

社会学者上野千鹤子在《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一书中,曾对日本女性的这种现象做出提醒,她强调不是只有男性才患有厌女症,女性也会染上,且女性一旦染上就更加麻烦,因为女性的「厌女症」是一种自我厌恶。就目前的情况观之,上野的提醒似乎作用有限。

职场女性对男性社会的反击与反省

就在安倍积极倡议「女性经济学」时,朝日电视台在2012年底推出以外科派遣女医生大门未知子为主角的日剧《Doctor-X》,其后该剧以重複到了无趣味的套路,一路演到第五季(2017),收视率还「绝对不会失败」(大门未知子的口头禅)。

剧中这个完全不理睬日本医界规範与男女尊卑制度,无视大学附属医院的「出世」(出人头地)逻辑,单枪匹马迎战外科世界的游戏规则的女医师,在日本社会普遍瀰漫着「女性活跃」却又「厌女」的氛围下,可说是给出了一记迎头重击。

富士电视台在1998年即已推出的《庶务二课》,也在2013年时捲土重来,推出续集。该剧的主角是一群被公司视为废物,而被塞入架构最底层总务课的女上班族,透过她们与业务部高层的对抗,表现出女性在职场上所面临的阶级与性别的双重压迫。

而在同样讨论这种双重压迫的《问题餐厅》(2015),一群在职场或生活上遭受父权各种压榨的女性,合开了一家展现自我风格的西式餐厅,试图与象徵阶级与父权社会的大型西餐厅相抗衡。

这些作品刻画出女性在与阶级、性别压迫对抗的过程中,以大击小、以卵击石,但是,这些如同薛西弗斯神话般无止尽的挫败与重来,虽一再让女性观众感同身受,却也无法让她们跳出社会既定的阶级与性别框架。

这或许与日本人具有高度集体主义的倾向有关。这种不与别人不同的从众倾向,让日本女性强烈要求自己要「合群」:不能成为不服从社会潜规则的「异端」或「野兽」,不能选择少数人走的个人主义道路。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中文预告片

在日本电视台推出的《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2018)中,女主角深海晶象徵着安分蜷缩在这种集体主义规範下的标準职场女性範本:不违抗上司、完美地完成上司交付的一切任务、得体的应对进退、甜美的笑容、温顺的态度、色调柔和且不凸显自我风格的着装,甚至包括忍受上司的随意吼叫、客户的性骚扰、被迫对男客户下跪谢罪等男性职场暴力。

而当深海晶试图跳出这种如同大和抚子般的典型日本女性範式时,男上司却认定这是她步入任性的反抗期,而男友则视之为不可爱。最后,不想捨弃自己人生的深海晶,只能选择离职与分手,领起失业救济金。

全职主妇对「女性活跃的质疑

除了在职场上规範女性的形象与劳动力之外,榨取全职主妇的劳动力,也是日本社会(或说亚洲社会)的一大问题。

在安倍「女性经济学」的逻辑下,女性在承担家庭责任之外,还必须工作。也就是说,除了结婚生子、教养子女、照看老人、承担家务、精打细算、兼差贴补家用之外,现在女性还必须在职场上大显身手,必须「女性活跃」,以便为提振日本国内生产总值(GDP)做出贡献。

全力承担家庭责任的全职主妇,难道就不是付出劳动力?难道对日本的GDP就没有贡献吗?不少全职主妇对此感到疑惑。然而,根据相关的统计数据显示,日本全职主妇一年无偿家务劳动的总时数,约有2199小时。若将此换算成年薪,大约是304.1万日元(折合新台币约839,000元),这还不包括她们兼差所赚来的收入。

也因此,不少全职主妇对安倍政府提倡的政策感到不太舒服,她们认为安倍的主张,完全无视她们愿为家庭付出所做出的个人选择,也无视她们对社会、对经济、对日本所做出的贡献,只粗暴地将她们视为「日本潜在劳动力」、「最未得到充分利用的资源」,一群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劳工。

是以,安倍政府企图以「女性活跃」来补足日本劳动力的想法,被认为最终只是将女性视为附属品的物化思考,女性不禁对他们提出质疑:「对你们来说,女性到底是什幺?」




(Photo by Luke Braswell on Unsplash)

诚然,安倍政府的初衷可能没那幺反动,但因为上述的种种问题,以及潜藏在日本社会内部的「厌女症」,让安倍政府的「女性经济学」显得有些灰头土脸。如同文章开头提到的西武SOGO广告上的文案:「如果只是鼓吹女性要在职场大显身手的『女性时代』,那永远都别来了。」这或许是不少日本女性针对「让女性闪耀光芒的日本」的倡议,所做出的最真实的内在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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