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书房》预知未来的漫画,及日本思想类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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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书房》预知未来的漫画,及日本思想类着作

 本刊《日本书房》专栏作者盛浩伟在蒐罗报导资讯时,发现台湾对日本战后思想的演变普遍并不熟悉,或者仅只具有零星认识,遂决定趁此机会,写成一篇关于日本思想的小专题。
 其后完成的文章,提纲契领,爬梳脉络,为读者清楚勾勒出日本思想自战后迄今的发展流变。期望抛砖引玉,吸引有识者与有志者加以补充订正,补足台湾对此一议题的整体认识。
 本文为节录版,选录与时下出版较为相关的部分。完整全文,请见〈日本战后至今的思想发展极简史〉。

预知未来的漫画

今年7月日本祥传社出版的《手冢治虫杰作选「战争与日本人」》里,收录了一则秀逸短篇〈恶魔的开幕〉。这篇最初于1973年刊载在杂誌上的作品,主角名叫冈重明,是一位参与地下反政府运动的年轻知识分子,他收到组织中的思想指导者「老师」之命令,必须设法暗杀丹波首相。

之所以要用这幺极端偏激的手段,是因为漫画中的这位丹波首相十分专制,内阁成立仅仅3年,他就独揽大权,施行了戒严令,对内展开宵禁、检阅、窃听等手段,激烈镇压反对分子,让日本国民的自由受到束缚。更甚者,他还直接将自卫队改为军队,强制修改日本宪法,以保护东南亚局势安全的名义开始发展核武……

对于平时就有关心日本的读者而言,上述情形是否让人觉得很熟悉呢?事实上,早在两三年前就有人在社群网站上提起这篇作品,认为手冢治虫精準地预言了45年后当今的现实。

手冢出生于二战前的1928年,成长于急遽法西斯化的日本。由于亲身经历过逐步走上战争的过程、战争的恐怖,以及战后的荒芜与人心转变,因而能观察得细微入里。

在祥传社这本选集书末,日本政治学者白井聪所撰写的解说,更提及战争经验(尤其是战败经验)对文化的影响:

「作为普遍的现象,战败会让该国的文化产生内省倾向。例如美国新好莱坞电影的潮流,就是越战战败的产物……而战后的日本,『内省』由大师们所支撑着,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手冢治虫、水木茂,都一味地持续画着灰暗、没有救赎的战争漫画和纪录性的军事故事。之所以有这种执着,应该是因为他们都确信:正因为我们是败者,所以能够虚心凝视现代战争的悲惨,而且把这件事情向世界传达,也具有普遍的意义。」

然而白井也接着提到,随着手冢世代凋零,亲身体会战争的经验也已日渐风化。如今安倍政府企图更改宪法,以及通过「特定祕密保护法」与近来的「共谋罪」等这一连举措,已经使战后建立起的和平主义和自由民主受到威胁。白井甚至断言,日本「正面临着『战后的终结』」。在这样严峻的局势里,重新阅读手冢的短篇,也就有了唤醒大众意识的积极意义。

不过,回到〈恶魔的开幕〉漫画本身,在那与现实有惊人巧合的设定之外,故事本身的发展却是非常戏剧性的:主角冈重明的暗杀计画最终失败,导致政府以反恐为名目,对政坛反对势力展开更强烈的扫蕩镇压。而到了最后,冈重明竟发现这位写过许多禁书批判政府、被称为「老师」的思想家,其实和丹波首相是同一伙,他故意以思想论着来煽惑青年知识分子,亦是为了确切掌控反政府势力的动向,以实行阴谋。

漫画中有这样一段对话,冈重明指着老师逼问:「老师……还有老师你全部的着作……通通都是儿话!嘴上说着漂亮话,私底下却是政府的走狗!老师,你不觉得可耻吗?」老师却只是缓缓答道:「所谓的知识分子,本来也就是这样的东西。」

如此看来,手冢透过剧情的安排,在这里表达了对知识分子的嘲讽批判。

然而,这也正是更值得我们着手展开思索之处:手冢对政府专制以及战争无疑都是有所反省的,而理论上,知识分子也被期待具有更高的思辨性与内省能力,两者应是站在同一阵线与权力拮抗。那幺,为何手冢在具有批判性的漫画中,要加入这样情节呢?难道只是出于戏剧张力的考量?抑或背后其实反映了某些人们对战后思想界的观感或现实情况呢?

我们不妨沿着这个切口,回顾日本思想从战后乃至今日,其大致的发展轮廓为何。


战后日本重要思想家丸山真男、吉本隆明、浅田彰等人的代表着作。

简短摘要

1945年二战结束之后,战前被压抑的共产党与马克思主义思想重新流行,形成日本知识界与思想界的话语权由左翼所领导的局面。其后,政治学家暨思想史家丸山真男对天皇制与日本历史的反省,替日本的战后思想奠定了基调,也确立了现代理性公民社会的价值取向。

进入60年代末期,随着社会运动温和路线的失败,丸山所确立的方向遭到批判,新左翼理论家如吉本隆明开始思索「大众」的实体,或如广松涉开始从新的角度切入马克思主义思想,也替日后流行的后现代思潮铺好了路。

到了80年代,在大量引进法国思想家着作之后,由浅田彰《构造与力》一书标誌了明确的转向,日本开始由左翼反省为主的「战后思想」,步入后现代引领的「现代思想」,倡导单一价值的解放,也形成「新学院派」的流行现象。

此流行现象一直持续至世纪末,由于外在条件的转变,现代思想也开始向左转,与全球化资本主义对抗。

从「现代思想」到「哲学」:近期的三本着作

两千年以后迄今,日本学界的哲学研究对现实的关怀逐渐增强,相较于「现代思想」的退潮,愈来愈可见的是以「哲学」为名之书籍。例如东浩纪今年出版的新作《观光客的哲学》,上市后即成为畅销书。

东浩纪是继承前一波后现代思潮、并能开创出独创议题者。他先前受到注目的着作,包括援引欧陆思想家来讨论宅男及动漫文化的《动物化的后现代》,以及试图建构轻小说文学理论的《游戏性写实主义的诞生:动物化的后现代2》,两书皆已有中译本。而东浩纪自称,《观光客的哲学》可谓其过去着作的集大成。

在上一本小书《弱连结》(2014)中,东浩纪曾提出三种分类:属于某个特定共同体的「村人」、不属于任何共同体的「旅人」,以及属于某个特定共同体、却时常拜访其他共同体的「观光客」。

他认为,「观光客」这种不固定处于内部、却又不完全流放在外部的生活型态,才是能让当代人活得更丰富的一种态度。因此,他在新书中特别将这一概念深化,试图以「观光客」概念来重新建构关于他者的哲学,并分析当下的时代。

「观光」这个关键字,或许会让某些关注日本网路言论者,想起东浩纪曾在311大地震之后,提出的「福岛第一核电厂观光地化计画」。这项提议,当时曾招致不少批评,许多人甚至开始检视东浩纪过于商业化的种种作为(按:东浩纪在新学院派风潮掩息后,曾数次进入学院内任教,但最终却离开体制,自行开设公司「言论」(株式会社ゲンロン),以出版、经营沙龙与评论教学工作坊为业——堪称今日网红型知识经济之先行者)。不过,在此书中,东浩纪详加说明了「观光」背后的哲学预设(而非商业目的),也透过引经据典的对话,将自己的思想体系构筑得更为成熟。


千叶雅也(取自推特)

最近另有一本类近的书籍,同样畅销,宣传文案甚至打上了「东大、京大最多人阅读的书籍」等字句,即千叶雅也以教导人如何「学习」为主题的《学习的哲学》。

千叶雅也目前执教于立命馆大学,毕业于东京大学,曾留学巴黎第十大学,博士论文研究主题是德勒兹,乍见是相当正统菁英的经历,以及深奥的研究主题。但2014年时,他就曾以流行的推特(twitter)为主题,写作《用别的方式:推特哲学》而引起话题。

这次的《学习的哲学》,千叶偏向自我启发的心灵成长类书籍,一部份探究「学习」的核心本质,另一部份则是给出实践的步骤。不过,由于千叶的学术背景,使得内容与一般的心灵成长书籍有所区隔,并适时与分析哲学连结,是其可观之处。

今年另一本同样是青壮年哲学家的话题新着,是国分功一郎《中动态的世界:意志与责任的考古学》。此书藉由回望过去,在哲学与伦理学领域,引导新的思考可能。

今日我们在学习语言时,基本上有「主动(态)」与「被动(态)」的对立,而这样的文法对立,又可连结到意志与责任的概念:人必须为自己的自由意志所作出的选择负责;相反地,若是在被动的情况下,所需肩负的责任就有所不同。

然而,国分功一郎在考察古希腊语的过程中发现,古代的印欧语系文法中,其动词体系最初普遍存在的,并非主动(态)与被动(态)之对立,而是主动(态)与中动(态)(middle voice,或译「关身语态」)之对立。然而在历史的演变中,中动态发展出了被动态,随后取代了中动态,才逐渐成为我们今日所熟悉的主动/被动之对立。

国分遂从这一点着手,仔细检视古希腊哲学家着作的翻译问题,以及后来欧陆哲学家如何解读古希腊哲学,并重新理解德希达、海德格等人的着作,也更细緻地诠释史宾诺莎的伦理学等,以考察我们今日对意志与责任之间的认知是如何形成的——据说,古希腊文中是没有「责任」这个字的——而国分的研究成果,也再次反映日本应用伦理学于今日的发展。

➤日本战后至今的思想发展极简史(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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